九、梵天邀請經
五〇一、如是我聞——一時,世尊住在舍衛城(Sāvatthī)的祇樹林(Jetavana)給孤獨園(Anāthapiṇḍika 之園)。在那裡,世尊召喚諸比丘:“諸比丘。”“尊者。”那些比丘應諾世尊。世尊這樣說——
“諸比丘,有一次我住在鬱伽羅(Ukkaṭṭhā)吉祥林(Subhagavana)的娑羅王樹(sālarāja)下。諸比丘,那時婆迦梵天(Baka Brahmā)生起了這樣的惡見執(pāpakaṃ diṭṭhigataṃ)——‘此是常,此是恆,此是永恆,此是完整,此是不消逝之法;因為此[處]不生、不老、不死、不消逝、不再生,而從此之外更無其他更上的出離。’諸比丘,於是我以心了知了婆迦梵天心中的思量,便猶如有力之人伸出彎曲的臂、或彎回伸出的臂那樣,從鬱伽羅吉祥林的娑羅王樹下隱沒,出現在那個梵天界中。諸比丘,婆迦梵天遠遠地就看見我走來;看見之後,他對我這樣說——‘來吧,尊駕(mārisa),善來,尊駕!尊駕,你隔了這麼久才作成這來到此處的機緣。尊駕,此是常,此是恆,此是永恆,此是完整,此是不消逝之法;因為此[處]不生、不老、不死、不消逝、不再生。而從此之外更無其他更上的出離。’
諸比丘,這樣說了之後,我對婆迦梵天這樣說——‘諸位,婆迦梵天實在是陷入了無明啊!諸位,婆迦梵天實在是陷入了無明啊!因為他竟把明明是無常的說成是常,把明明是不恆的說成是恆,把明明是不永恆的說成是永恆,把明明是不完整的說成是完整,把明明是消逝之法的說成是不消逝之法;而在那會生、會老、會死、會消逝、會再生之處,他竟要說——“此[處]不生、不老、不死、不消逝、不再生”;而更上的其他出離明明存在,他竟要說“更無其他更上的出離”。’
五〇二、“諸比丘,那時魔波旬(māro pāpimā)附身於某位梵眾天(brahmapārisajja)[天子],對我這樣說——‘比丘,比丘!不要冒犯他,不要冒犯他;因為,比丘,這一位是梵天、大梵天、征服者、不被征服者、全見者、自在者、主宰、造作者、創造者、最勝者、分配者、掌權者、已生者與將生者之父。比丘,在你之前,世間曾有些沙門婆羅門是厭惡地者、厭離地者,是厭惡水者、厭離水者,是厭惡火者、厭離火者,是厭惡風者、厭離風者,是厭惡有情者、厭離有情者,是厭惡諸天者、厭離諸天者,是厭惡生主者、厭離生主者,是厭惡梵天者、厭離梵天者——他們身壞命絕之後,安立於低劣的身中。比丘,而在你之前,世間也曾有些沙門婆羅門是讚歎地者、歡喜地者,是讚歎水者、歡喜水者,是讚歎火者、歡喜火者,是讚歎風者、歡喜風者,是讚歎有情者、歡喜有情者,是讚歎諸天者、歡喜諸天者,是讚歎生主者、歡喜生主者,是讚歎梵天者、歡喜梵天者——他們身壞命絕之後,安立於殊勝的身中。比丘,因此我這樣對你說——“來吧,尊駕,正是梵天對你所說的,你就那樣去做,不要越過梵天的話。”比丘,如果你越過梵天的話,那就如同有人用棍棒把迎面而來的吉祥(sirī)推開一般;比丘,又如同有人正墜落於無底深坑(narakappapāta)而雙手雙腳都抓不著、踏不著大地一般——比丘,你的下場正與此相當。“來吧,尊駕,正是梵天對你所說的,你就那樣去做,不要越過梵天的話。比丘,難道你沒有看見梵眾(brahmaparisā)已會聚在此嗎?”’諸比丘,魔波旬就這樣把我引向梵眾。
“諸比丘,這樣說了之後,我對魔波旬這樣說——‘波旬,我確實認得你;你不要以為“他不認得我”。波旬,你就是魔(Māra)。波旬,凡那位梵天、那些梵眾、那些梵眾天,全都落在你的手中,全都落在你的支配之下。波旬,因為你有這樣的[念頭]——“願這一位也落在我手中,願這一位也落在我的支配之下。”可是,波旬,我既不落在你手中,也不落在你的支配之下。’
五〇三、“諸比丘,這樣說了之後,婆迦梵天對我這樣說——‘尊駕,我正是就那本來是常的而說“是常”,正是就那本來是恆的而說“是恆”,正是就那本來是永恆的而說“是永恆”,正是就那本來是完整的而說“是完整”,正是就那本來是不消逝之法的而說“是不消逝之法”;而在那不生、不老、不死、不消逝、不再生之處,我正是就它而說——“此[處]不生、不老、不死、不消逝、不再生。”而更上的其他出離本來並不存在,我[才]說“更無其他更上的出離”。比丘,在你之前,世間曾有些沙門婆羅門,你的全壽有多長,他們的苦行業就有那麼長。他們本該這樣知道——“更上的其他出離若是存在,[便說]更有其他更上的出離;更上的其他出離若是不存在,[便說]更無其他更上的出離。”比丘,因此我這樣對你說——“你既不會見到更上的其他出離,反而只會成為疲勞與惱害(vighāta)的分有者。比丘,如果你耽著於地,你就會成為依止我而臥者、住於我處所者,成為可被我隨意處置、應被貶低者。如果你耽著於水……火……風……有情……諸天……生主……梵天,你就會成為依止我而臥者、住於我處所者,成為可被我隨意處置、應被貶低者。”’
“‘梵天,我也這樣知道——若我耽著於地,我就會成為依止你而臥者、住於你處所者,成為可被你隨意處置、應被貶低者。“若我耽著於水……火……風……有情……諸天……生主……梵天,我就會成為依止你而臥者、住於你處所者,成為可被你隨意處置、應被貶低者。”然而,梵天,我還了知你的去處(gati),也了知你的光輝(juti)——婆迦梵天有這樣大的神通,婆迦梵天有這樣大的威力,婆迦梵天有這樣廣大的威勢。’
“‘尊駕,那麼你是怎樣了知我的去處、了知我的光輝——“婆迦梵天有這樣大的神通,婆迦梵天有這樣大的威力,婆迦梵天有這樣廣大的威勢”的呢?
“‘日月運行所及之處,諸方因[其]光耀而照明,
那樣大[的範圍]便有千個世界,你的權勢正通行於此中。
“‘你了知高下[眾生],也[了知]有貪與離貪者,
[了知]諸有情的此種狀態與他種狀態、[了知其]來處與去處。’
“‘梵天,我正是這樣了知你的去處、了知你的光輝——“婆迦梵天有這樣大的神通,婆迦梵天有這樣大的威力,婆迦梵天有這樣廣大的威勢。”
五〇四、“‘梵天,另有一身(kāya),那是你所不了知、所不見的;而我了知它、見它。梵天,有名為光音天(ābhassara)的一身,你就是從那裡死沒而生到此處來的。由於你在此處住得太久,那段念已經忘失,因此你不了知它、不見它;而我了知它、見它。梵天,就憑這一點,我在證知上也並不與你相等,又怎麼會比你低下呢?其實我反而勝過你。梵天,另有名為遍淨天(subhakiṇha)的一身、名為廣果天(vehapphala)的一身、名為勝者天(abhibhū)的一身,那是你所不了知、所不見的;而我了知它、見它。梵天,就憑這一點,我在證知上也並不與你相等,又怎麼會比你低下呢?其實我反而勝過你。梵天,我以地為地而證知了地之後,也證知了那以地之地性所不曾到達者(ananubhūtaṃ),[從此]我未曾到達地(nāpahosiṃ),未曾於地中到達,未曾從地而到達,未曾到達“地是我的”[之想],也未曾稱揚地。梵天,就憑這一點,我在證知上也並不與你相等,又怎麼會比你低下呢?其實我反而勝過你。梵天,我以水……乃至……梵天,我以火……乃至……梵天,我以風……乃至……梵天,我以有情……乃至……梵天,我以諸天……乃至……梵天,我以生主……乃至……梵天,我以梵天……乃至……梵天,我以光音天……乃至……梵天,我以遍淨天……乃至……梵天,我以廣果天……乃至……梵天,我以勝者天……乃至……梵天,我以一切為一切而證知了一切之後,也證知了那以一切之一切性所不曾到達者,[從此]我未曾到達一切,未曾於一切中到達,未曾從一切而到達,未曾到達“一切是我的”[之想],也未曾稱揚一切。梵天,就憑這一點,我在證知上也並不與你相等,又怎麼會比你低下呢?其實我反而勝過你。’
“‘尊駕,如果[有]以一切之一切性所不曾到達者,而你證知了它——但願那[話]對你不至於只是空的、只是虛的啊!’
“‘“識(viññāṇa)無可顯示、無邊、遍處光明”——它是地以地性所不曾到達的,是水以水性所不曾到達的,是火以火性所不曾到達的,是風以風性所不曾到達的,是諸有情以有情性所不曾到達的,是諸天以天性所不曾到達的,是生主以生主性所不曾到達的,是諸梵天以梵天性所不曾到達的,是光音天諸天以光音天性所不曾到達的,是遍淨天諸天以遍淨天性所不曾到達的,是廣果天諸天以廣果天性所不曾到達的,是勝者天以勝者天性所不曾到達的,是一切以一切性所不曾到達的。’
“‘那麼,尊駕,你且看著,我要隱沒了。’‘那麼,梵天,你就在我[面前]隱沒吧,若是你能夠的話。’諸比丘,於是婆迦梵天[心想]‘我要從沙門喬達摩[面前]隱沒,我要從沙門喬達摩[面前]隱沒’,卻終究不能在我[面前]隱沒。
“諸比丘,這樣說了之後,我對婆迦梵天這樣說——‘那麼,梵天,我要在你[面前]隱沒了。’‘那麼,尊駕,你就在我[面前]隱沒吧,若是你能夠的話。’諸比丘,於是我作了這樣一種神通的造作(iddhābhisaṅkhāra)——‘就讓梵天、梵眾與諸梵眾天只聽得到我的聲音,而看不見我。’隱沒之後,我說了這首偈頌——
“‘我正是見了有中的怖畏,也[見了]求非有者[仍在]有中;
我不曾稱揚任何有,也不曾執取喜(nandi)。’
“諸比丘,於是梵天、梵眾與諸梵眾天都生起了稀有、未曾有之心——‘諸位,真是稀有啊!諸位,真是未曾有啊!沙門喬達摩有這樣的大神通性、大威力性;我們此前從未見過、也未曾聽說過另有哪位沙門或婆羅門像這位從釋迦族(Sakya)出家的釋迦子沙門喬達摩這樣有大神通、有大威力。諸位,對於樂有、耽有、悅有的眾生,他竟能連根拔除有!’
五〇五、“諸比丘,那時魔波旬附身於某位梵眾天[天子],對我這樣說——‘尊駕,如果你這樣了知,如果你這樣覺悟了,就不要引導弟子,不要[引導]出家人;不要為弟子說法,不要[為]出家人[說法];不要對弟子貪著,不要[對]出家人[貪著]。比丘,在你之前,世間曾有些沙門婆羅門自稱是阿羅漢、正等正覺者。他們引導弟子、[引導]出家人,為弟子說法、[為]出家人[說法],對弟子貪著、[對]出家人[貪著];他們引導了弟子、[引導了]出家人,為弟子說了法、[為]出家人[說了法],以貪著之心[向著]弟子、[向著]出家人之後,身壞命絕,安立於低劣的身中。比丘,而在你之前,世間也曾有些沙門婆羅門自稱是阿羅漢、正等正覺者。他們不引導弟子、不[引導]出家人,不為弟子說法、不[為]出家人[說法],不對弟子貪著、不[對]出家人[貪著];他們不引導弟子、不[引導]出家人,不為弟子說法、不[為]出家人[說法],不以貪著之心[向著]弟子、[向著]出家人之後,身壞命絕,安立於殊勝的身中。比丘,因此我這樣對你說——來吧,尊駕,你就少事少務、專修現法樂住而住吧;尊駕,不宣說才是善,不要教誡他人。’
“諸比丘,這樣說了之後,我對魔波旬這樣說——‘波旬,我確實認得你,你不要以為“他不認得我”。波旬,你就是魔。波旬,你這樣說並不是對我懷著利益之悲愍;波旬,你這樣說是對我懷著不利益之悲愍。波旬,因為你有這樣的[念頭]——“凡沙門喬達摩為之說法者,他們都會越出我的境域。”可是,波旬,那些人本非正等正覺者,卻自稱“我們是正等正覺者”;而我,波旬,本就是正等正覺者,[才]自稱“我是正等正覺者”。波旬,如來為諸弟子說法時也正是那樣,波旬,如來不為諸弟子說法時也正是那樣;波旬,如來引導諸弟子時也正是那樣,波旬,如來不引導諸弟子時也正是那樣。那是什麼緣故呢?波旬,如來那些雜染的、能導致再有的、有熱惱的、有苦異熟的、招致未來生老死的諸漏,已被斷除、根已斷絕、已作成如斷[頂]的多羅樹[樁](tālāvatthukatā)、已令成無有、未來是不生之法。波旬,猶如一棵被斷了頂的多羅樹不堪能再生長;波旬,正是如此——如來那些雜染的、能導致再有的、有熱惱的、有苦異熟的、招致未來生老死的諸漏,已被斷除、根已斷絕、已作成如斷[頂]的多羅樹[樁]、已令成無有、未來是不生之法。’
“正因如此,由於魔的不得答話(anālapanatā)、以及梵天的邀請(abhinimantanatā),所以這篇記說(veyyākaraṇa)的名稱就正是‘梵天邀請’。”
《梵天邀請經》第九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