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、《大薩遮迦經》
三六四、我是這樣聽說的——一時,世尊住在毘舍離(Vesālī)的大林(Mahāvana)重閣講堂(Kūṭāgārasālā)。那時,世尊在上午時分已善著衣,欲持缽與衣進入毘舍離乞食。這時,尼乾陀子薩遮迦(Saccaka Nigaṇṭhaputta)正在散步(jaṅghāvihāra)、遊行,來到大林重閣講堂。具壽阿難(Ānanda)遠遠看見尼乾陀子薩遮迦走來。看見之後,便對世尊這樣說——“大德,這位尼乾陀子薩遮迦來了,他是論說者(bhassappavādaka)、自稱賢智者(paṇḍitavāda)、受眾人推崇。大德,他是欲毀佛之名聲者、欲毀法之名聲者、欲毀僧團之名聲者。大德,願世尊出於悲憫,稍坐片刻。”世尊便坐在所設的座位上。於是尼乾陀子薩遮迦前往世尊那裡;到了之後,與世尊互相問候。互相問候、交談了一番愉快而值得憶念的話之後,坐在一旁。坐在一旁的尼乾陀子薩遮迦對世尊這樣說——
三六五、“喬達摩尊師,有一些沙門婆羅門住於修習身之修習(kāyabhāvanā),而不[修習]心之修習(cittabhāvanā)。喬達摩尊師,他們會觸到身體的苦受。喬達摩尊師,從前曾有這樣的事:被身體的苦受觸到時,竟至大腿僵直,竟至心臟破裂,熱血竟從口中湧出,竟至陷入瘋狂、心智錯亂。喬達摩尊師,那時他的心便是隨身而行的,隨著身而轉。這是什麼緣故呢?因為心未被修習。喬達摩尊師,又有一些沙門婆羅門住於修習心之修習,而不[修習]身之修習。喬達摩尊師,他們會觸到心的苦受。喬達摩尊師,從前曾有這樣的事:被心的苦受觸到時,竟至大腿僵直,竟至心臟破裂,熱血竟從口中湧出,竟至陷入瘋狂、心智錯亂。喬達摩尊師,那時他的身便是隨心而行的,隨著心而轉。這是什麼緣故呢?因為身未被修習。喬達摩尊師,我因此這樣想——‘喬達摩尊師的弟子們必定是住於修習心之修習,而不[修習]身之修習的。’”
三六六、“火種(Aggivessana),那麼你所聽聞的身之修習是怎樣的呢?”“即如難陀·婆蹉(Nanda Vaccha)、基舍·刪祇遮(Kisa Saṃkicca)、末伽梨·拘舍梨(Makkhali Gosāla)——喬達摩尊師,這些人是裸行者(acelaka),行為無拘,舔手[而食],[被喚]‘來吧,尊者’而不來,[被喚]‘請住,尊者’而不住,不領受特地持來的[食物],不領受特為[他們]而作的[食物],不領受邀請。他們不從鍋口領受,不從盆口領受,不[領受]隔著門檻的、不[領受]隔著棍杖的、不[領受]隔著杵的[食物],不[領受]二人共食時[其中一人所施]的,不[領受]孕婦的,不[領受]哺乳婦的,不[領受]正與男子相處的婦人的,不[領受]募集共煮的,不[領受]有狗守候之處的,不[領受]蒼蠅成群飛集之處的;不[食]魚,不[食]肉,不飲谷酒,不[飲]花果酒,不飲糠水。他們或是一家[乞食]者、一團[食]者,或是二家[乞食]者、二團[食]者……乃至……或是七家[乞食]者、七團[食]者;他們以一施缽[之食]維生,以二施缽[之食]維生……乃至……以七施缽[之食]維生;他們隔一日進一次食,隔二日進一次食……乃至……隔七日進一次食。他們就這樣住於修習乃至半月一次的定期進食(pariyāyabhattabhojana)之行。”
“火種,那麼他們僅以那麼些便能維生嗎?”“並非如此,喬達摩尊師。喬達摩尊師,他們有時也吃種種美味的硬食,吃種種美味的軟食,嘗種種美味的可嘗之物,飲種種美味的飲料。他們藉此使這身體得力,使[它]增長,使[它]肥壯。”
“火種,他們先前所捨棄的,後來又重新積聚——這樣,這身體便有增有減。火種,那麼你所聽聞的心之修習又是怎樣的呢?”而尼乾陀子薩遮迦被世尊問到心之修習時,答不上來。
三六七、於是世尊對尼乾陀子薩遮迦這樣說——“火種,連你先前所說的那身之修習,在聖者之律中也不是如法的身之修習。火種,你連身之修習都不曾了知,又怎麼會知道心之修習呢?不過,火種,怎樣是未修身而未修心、怎樣是已修身而已修心,你且聽那個,好好作意,我要說了。”“是的,尊師。”尼乾陀子薩遮迦應諾了世尊。世尊這樣說——
三六八、“火種,怎樣是未修身而未修心呢?火種,於此,無聞凡夫生起樂受。他被樂受觸到時,便貪著於樂,並落入對樂的貪著。他那樂受滅去。由於樂受之滅,苦受生起。他被苦受觸到時,便愁、便疲、便悲嘆,捶胸號哭,落入迷亂。火種,對他來說,已生起的樂受遍取心而住,這是因為身未被修習;已生起的苦受也遍取心而住,這是因為心未被修習。火種,凡是任何人這樣兩邊俱然——已生起的樂受遍取心而住,因為身未被修習;已生起的苦受遍取心而住,因為心未被修習——火種,這樣便是未修身而未修心。
三六九、“火種,那麼怎樣是已修身而已修心呢?火種,於此,有聞聖弟子生起樂受。他被樂受觸到時,不貪著於樂,也不落入對樂的貪著。他那樂受滅去。由於樂受之滅,苦受生起。他被苦受觸到時,不愁、不疲、不悲嘆,不捶胸號哭,也不落入迷亂。火種,對他來說,已生起的樂受不遍取心而住,這是因為身已被修習;已生起的苦受也不遍取心而住,這是因為心已被修習。火種,凡是任何人這樣兩邊俱然——已生起的樂受不遍取心而住,因為身已被修習;已生起的苦受也不遍取心而住,因為心已被修習。火種,這樣便是已修身而已修心。”
三七〇、“我對喬達摩尊師是這樣淨信的!因為喬達摩尊師正是已修身而已修心的。”“火種,你這話確實是觸[我之德]而引近[我]才說出的;不過我還是要為你解答。火種,自從我剃除鬚髮、披上袈裟衣、從家出家而入非家以來,[要說]已生起的樂受曾遍取我的心而住,或已生起的苦受曾遍取我的心而住——這是沒有的事。”
“想必喬達摩尊師並不生起那樣的樂受——即已生起而能遍取心而住的樂受;想必喬達摩尊師也不生起那樣的苦受——即已生起而能遍取心而住的苦受吧。”
三七一、“火種,怎麼會不生起呢?火種,於此,我在正覺之前、尚未現等覺、仍是菩薩之時,曾這樣想——‘在家生活是狹窄的塵垢之道,出家則是空曠開闊的。住在家中,不容易行持完全圓滿、完全清淨、如磨光的螺貝般的梵行。我何不剃除鬚髮,披上袈裟衣,舍離俗家而出家,成為無家者呢?’火種,後來,我還年輕,[發]甚是黑亮,具足賢善的青春,正當第一期年歲,在父母不願、淚流滿面、哭泣[之中],剃除了鬚髮,披上袈裟衣,從家出家而入非家。如是出家之後,我為求何者是善(kiṃ kusalagavesī)、遍求無上寂靜殊勝之處(anuttaraṃ santivarapada),便前往阿羅邏·迦羅摩(Āḷāra Kālāma)之處。到了之後,我對阿羅邏·迦羅摩這樣說——‘迦羅摩賢友,我願在這法與律中行梵行。’火種,這樣說時,阿羅邏·迦羅摩對我這樣說——‘具壽請住下;這法是這樣的:有智之人在其中不久便能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其自己老師的[所證]而住。’火種,我不久、很快便通曉了那法。火種,我僅以那樣動動嘴唇、復說言語的程度,便說著知論(ñāṇavāda)與長老論(theravāda),並且我自己與別人都自稱‘我知、我見’。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阿羅邏·迦羅摩宣說這法“我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而住”,並不只是以單單的信;阿羅邏·迦羅摩必定是知著、見著這法而住的。’
“火種,於是我便前往阿羅邏·迦羅摩之處;到了之後,我對阿羅邏·迦羅摩這樣說——‘迦羅摩賢友,您是到什麼程度而宣說“我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這法而住”的呢?’火種,這樣說時,阿羅邏·迦羅摩宣說了無所有處。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不只是阿羅邏·迦羅摩有信,我也有信;不只是阿羅邏·迦羅摩有精進,我也有精進;不只是阿羅邏·迦羅摩有念,我也有念;不只是阿羅邏·迦羅摩有定,我也有定;不只是阿羅邏·迦羅摩有慧,我也有慧。我何不為了作證阿羅邏·迦羅摩所宣說“我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而住”的那個法,而致力精勤呢?’火種,我不久、很快便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那法而住了。
“火種,於是我便前往阿羅邏·迦羅摩之處;到了之後,我對阿羅邏·迦羅摩這樣說——‘迦羅摩賢友,您是到這個程度而宣說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這法的嗎?’‘賢友,我正是到這個程度而宣說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這法的。’‘賢友,我也是到這個程度而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這法而住的。’‘賢友,我們有所得啊!賢友,我們所得甚善啊——我們竟見到具壽這樣的同梵行者(sabrahmacārī)。如是,我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而宣說的那個法,您也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而住;您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而住的那個法,我也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而宣說。如是,我所知的那個法,您也知;您所知的那個法,我也知。如是,我怎樣,您也怎樣;您怎樣,我也怎樣。賢友,來吧,如今我們兩人一同統領這個眾(gaṇa)。’火種,如是,阿羅邏·迦羅摩身為我的老師,卻把身為弟子的我安立在與自己完全平等[的地位],並且以隆重的供養供養我。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這法不導向厭離、不[導向]離貪、不[導向]滅、不[導向]寂止、不[導向]證智、不[導向]正覺、不[導向]涅槃,而只[導向]無所有處之生。’火種,我便不滿足於那法,厭離那法而離去了。
三七二、“火種,我為求何者是善、遍求無上寂靜殊勝之處,便前往鬱陀迦·羅摩子(Udaka Rāmaputta)之處;到了之後,我對鬱陀迦·羅摩子這樣說——‘賢友,我願在這法與律中行梵行。’火種,這樣說時,鬱陀迦·羅摩子對我這樣說——‘具壽請住下;這法是這樣的:有智之人在其中不久便能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其自己老師的[所證]而住。’火種,我不久、很快便通曉了那法。火種,我僅以那樣動動嘴唇、復說言語的程度,便說著知論與長老論,並且我自己與別人都自稱‘我知、我見’。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羅摩(Rāma)宣說這法“我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而住”,並不只是以單單的信;羅摩必定是知著、見著這法而住過的。’火種,於是我便前往鬱陀迦·羅摩子之處;到了之後,我對鬱陀迦·羅摩子這樣說——‘賢友,羅摩是到什麼程度而宣說“我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這法而住”的呢?’火種,這樣說時,鬱陀迦·羅摩子宣說了非想非非想處。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不只是羅摩曾有信,我也有信;不只是羅摩曾有精進,我也有精進;不只是羅摩曾有念,我也有念;不只是羅摩曾有定,我也有定;不只是羅摩曾有慧,我也有慧。我何不為了作證羅摩所宣說“我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而住”的那個法,而致力精勤呢?’火種,我不久、很快便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那法而住了。
“火種,於是我便前往鬱陀迦·羅摩子之處;到了之後,我對鬱陀迦·羅摩子這樣說——‘賢友,羅摩是到這個程度而宣說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這法的嗎?’‘賢友,羅摩正是到這個程度而宣說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這法的。’‘賢友,我也是到這個程度而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這法而住的。’‘賢友,我們有所得啊!賢友,我們所得甚善啊——我們竟見到具壽這樣的同梵行者。如是,羅摩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而宣說的那個法,您也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而住;您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而住的那個法,羅摩也以自己的證智作證、成就而宣說。如是,羅摩所證知的那個法,您也知;您所知的那個法,羅摩也曾證知。如是,羅摩曾怎樣,您也怎樣;您怎樣,羅摩也曾怎樣。賢友,來吧,如今就由您來統領這個眾。’火種,如是,鬱陀迦·羅摩子身為我的同梵行者,卻把我安立在老師之位,並且以隆重的供養供養我。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這法不導向厭離、不[導向]離貪、不[導向]滅、不[導向]寂止、不[導向]證智、不[導向]正覺、不[導向]涅槃,而只[導向]非想非非想處之生。’火種,我便不滿足於那法,厭離那法而離去了。
三七三、“火種,我為求何者是善、遍求無上寂靜殊勝之處,便在摩揭陀(Magadha)依次遊行,來到了優樓頻螺(Uruvelā)的軍村(Senānigama)。在那裡我見到一片可喜的地方、一座令人淨信的叢林、一條流著清淨而有好渡口的可喜之河,四周還有可行[乞]的村落。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諸位,這地方實在可喜,這叢林令人淨信,這河流著清淨而有好渡口、可喜,四周還有可行[乞]的村落。這對於欲求精勤的良家子的精勤,實在是足夠了。’火種,我便就在那裡坐下——[心想]‘這[地方]足以精勤了’。
三七四、“火種,而且有三個譬喻現起於我[心中],是稀有的、前所未聞的。火種,猶如一塊溼而有脂液(sasneha)的木,被置於水中。這時有人拿著上鑽木(uttarāraṇī)前來——[心想]‘我要生起火,我要顯現出熱焰。’火種,你怎麼想:那人拿著上鑽木鑽那塊溼而有脂液、又被置於水中的木,能生起火、顯現出熱焰嗎?”“並非如此,喬達摩尊師。”“這是什麼緣故呢?”“喬達摩尊師,因為那塊木是溼而有脂液的,而且還被置於水中。那人只會分得疲勞與惱害(vighāta)罷了。”“火種,正是如此:凡是那些沙門或婆羅門,身與心都還未遠離諸欲而住,而他們對諸欲的欲欲(kāmacchanda)、欲愛(kāmasneha)、欲迷(kāmamucchā)、欲渴(kāmapipāsā)、欲燒熱(kāmapariḷāha)在內心還未善斷、還未善止息——那麼,這些沙門婆羅門尊師縱然感受由精勤所生的、劇烈的、粗猛的、辛辣的苦受,也不堪能得到智、得到見、得到無上正覺;這些沙門婆羅門尊師縱然不感受由精勤所生的、劇烈的、粗猛的、辛辣的苦受,也不堪能得到智、得到見、得到無上正覺。火種,這就是現起於我[心中]的第一個譬喻,是稀有的、前所未聞的。
三七五、“火種,又有第二個譬喻現起於我[心中],是稀有的、前所未聞的。火種,猶如一塊溼而有脂液的木,被置於遠離水的陸地上。這時有人拿著上鑽木前來——[心想]‘我要生起火,我要顯現出熱焰。’火種,你怎麼想:那人拿著上鑽木鑽那塊溼而有脂液、被置於遠離水的陸地上的木,能生起火、顯現出熱焰嗎?”“並非如此,喬達摩尊師。”“這是什麼緣故呢?”“喬達摩尊師,因為那塊木是溼而有脂液的,縱然被置於遠離水的陸地上。那人只會分得疲勞與惱害罷了。”“火種,正是如此:凡是那些沙門或婆羅門,身與心雖已遠離諸欲而住,而他們對諸欲的欲欲、欲愛、欲迷、欲渴、欲燒熱在內心還未善斷、還未善止息——那麼,這些沙門婆羅門尊師縱然感受由精勤所生的、劇烈的、粗猛的、辛辣的苦受,也不堪能得到智、得到見、得到無上正覺;這些沙門婆羅門尊師縱然不感受由精勤所生的、劇烈的、粗猛的、辛辣的苦受,也不堪能得到智、得到見、得到無上正覺。火種,這就是現起於我[心中]的第二個譬喻,是稀有的、前所未聞的。”
三七六、“火種,又有第三個譬喻現起於我[心中],是稀有的、前所未聞的。火種,猶如一塊枯乾(koḷāpa)的幹木,被置於遠離水的陸地上。這時有人拿著上鑽木前來——[心想]‘我要生起火,我要顯現出熱焰。’火種,你怎麼想:那人拿著上鑽木鑽那塊枯乾的幹木、被置於遠離水的陸地上的[木],能生起火、顯現出熱焰嗎?”“是的,喬達摩尊師。”“這是什麼緣故呢?”“喬達摩尊師,因為那塊木是枯乾的幹木,而且被置於遠離水的陸地上。”“火種,正是如此:凡是那些沙門或婆羅門,身與心都已遠離諸欲而住,而他們對諸欲的欲欲、欲愛、欲迷、欲渴、欲燒熱在內心已善斷、已善止息——那麼,這些沙門婆羅門尊師縱然感受由精勤所生的、劇烈的、粗猛的、辛辣的苦受,也堪能得到智、得到見、得到無上正覺;這些沙門婆羅門尊師縱然不感受由精勤所生的、劇烈的、粗猛的、辛辣的苦受,也堪能得到智、得到見、得到無上正覺。火種,這就是現起於我[心中]的第三個譬喻,是稀有的、前所未聞的。火種,這三個譬喻就是這樣現起於我[心中]的,是稀有的、前所未聞的。”
三七七、“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我何不以齒[壓]齒(dantebhi dantamādhāya)、以舌抵上顎,以心遍制伏、遍壓迫、遍燒惱心呢?’火種,於是我便以齒[壓]齒、以舌抵上顎,以心遍制伏、遍壓迫、遍燒惱心。火種,當我以齒[壓]齒、以舌抵上顎,以心遍制伏、遍壓迫、遍燒惱心時,汗水從腋下滲出。火種,猶如強力之人抓住較弱之人的頭、或肩而遍制伏、遍壓迫、遍燒惱[他],火種,正是如此——當我以齒[壓]齒、以舌抵上顎,以心遍制伏、遍壓迫、遍燒惱心時,汗水從腋下滲出。火種,那時我所發起的精進是不退縮的,念已現起而不忘失;然而我的身卻因那苦的精勤、因被精勤所刺而躁動而不輕安。火種,即便是這樣已生起的苦受,也不曾遍取我的心而住。
三七八、“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我何不修那無息之禪(appāṇakaṃ jhānaṃ)呢?’火種,於是我從口與鼻阻斷了出入息。火種,當我從口與鼻阻斷出入息時,由耳孔出去的風發出極大的聲響。火種,猶如鼓動鐵匠的風箱時發出極大的聲響,火種,正是如此——當我從口與鼻阻斷出入息時,由耳孔出去的風發出極大的聲響。火種,那時我所發起的精進是不退縮的,念已現起而不忘失;然而我的身卻因那苦的精勤、因被精勤所刺而躁動而不輕安。火種,即便是這樣已生起的苦受,也不曾遍取我的心而住。
“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我何不修那無息之禪呢?’火種,於是我從口、鼻與耳阻斷了出入息。火種,當我從口、鼻與耳阻斷出入息時,猛烈的風攪擊著頭頂。火種,猶如強力之人用銳利的尖器鑽攪頭頂,火種,正是如此——當我從口、鼻與耳阻斷出入息時,猛烈的風攪擊著頭頂。火種,那時我所發起的精進是不退縮的,念已現起而不忘失;然而我的身卻因那苦的精勤、因被精勤所刺而躁動而不輕安。火種,即便是這樣已生起的苦受,也不曾遍取我的心而住。
“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我何不修那無息之禪呢?’火種,於是我從口、鼻與耳阻斷了出入息。火種,當我從口、鼻與耳阻斷出入息時,頭上有猛烈的頭痛。火種,猶如強力之人用堅韌的皮帶在頭上給[人]纏頭之刑,火種,正是如此——當我從口、鼻與耳阻斷出入息時,頭上有猛烈的頭痛。火種,那時我所發起的精進是不退縮的,念已現起而不忘失;然而我的身卻因那苦的精勤、因被精勤所刺而躁動而不輕安。火種,即便是這樣已生起的苦受,也不曾遍取我的心而住。
“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我何不修那無息之禪呢?’火種,於是我從口、鼻與耳阻斷了出入息。火種,當我從口、鼻與耳阻斷出入息時,猛烈的風絞割著腹部。火種,猶如熟練的屠牛者或屠牛者的弟子用銳利的屠牛刀絞割腹部,火種,正是如此——當我從口、鼻與耳阻斷出入息時,猛烈的風絞割著腹部。火種,那時我所發起的精進是不退縮的,念已現起而不忘失;然而我的身卻因那苦的精勤、因被精勤所刺而躁動而不輕安。火種,即便是這樣已生起的苦受,也不曾遍取我的心而住。
“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我何不修那無息之禪呢?’火種,於是我從口、鼻與耳阻斷了出入息。火種,當我從口、鼻與耳阻斷出入息時,身中有猛烈的燒灼。火種,猶如兩個強力之人抓住較弱之人的兩臂,在炭火坑上炙烤、遍炙烤[他],火種,正是如此——當我從口、鼻與耳阻斷出入息時,身中有猛烈的燒灼。火種,那時我所發起的精進是不退縮的,念已現起而不忘失;然而我的身卻因那苦的精勤、因被精勤所刺而躁動而不輕安。火種,即便是這樣已生起的苦受,也不曾遍取我的心而住。火種,而且諸天神見了我,便這樣說——‘沙門喬達摩已死了。’有些天神這樣說——‘沙門喬達摩沒有死,不過正在死去。’有些天神這樣說——‘沙門喬達摩沒有死,也不是正在死去;沙門喬達摩是阿羅漢,阿羅漢之住正是這樣的。’
三七九、“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我何不行道於完全斷食呢?’火種,於是諸天神前來對我這樣說——‘尊駕(mārisa),你不要行道於完全斷食。尊駕,你若行道於完全斷食,我們便從你的毛孔灌入天上的精味,你就靠那個維生。’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如果我自稱完全不食,而這些天神卻從毛孔灌入天上的精味,我又靠那個維生,那對我便成了妄語。’火種,於是我謝絕了那些天神,說‘夠了’。
三八〇、“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我何不一點一點地進食,一掬一掬地[進食]——或綠豆湯,或馬豆湯,或豌豆湯,或野豆湯呢?’火種,於是我便一點一點地進食,一掬一掬地[進食]——或綠豆湯,或馬豆湯,或豌豆湯,或野豆湯。火種,當我一點一點地進食、一掬一掬地[進食]——或綠豆湯,或馬豆湯,或豌豆湯,或野豆湯時,我的身體達到了極度消瘦。猶如阿私提迦(āsītika)[藤]之節或黑[藤]之節,我的肢體支節也正是這樣,全由於[飲食]極少之故。猶如駱駝的蹄,我的臀部也正是這樣,全由於[飲食]極少之故。猶如一串紡錘,我的脊骨也凹凸不平,全由於[飲食]極少之故。猶如舊堂朽壞斷折的椽子,我的肋骨也朽壞斷折,全由於[飲食]極少之故。猶如深井中的水星深深陷落而顯現,我眼窩中的眼珠也深深陷落而顯現,全由於[飲食]極少之故。猶如生割的苦瓠被風吹日曬而萎縮皺縮,我的頭皮也萎縮皺縮,全由於[飲食]極少之故。
“火種,我[想]‘我要摸一摸腹皮’,摸到的卻正是脊骨;[想]‘我要摸一摸脊骨’,摸到的卻正是腹皮——火種,全由於[飲食]極少之故,我的腹皮竟貼上了脊骨。火種,我[想]‘我要大便或小便’,卻就在那裡俯面倒下,全由於[飲食]極少之故。火種,我為撫慰這身體而以手揉摩肢體;火種,當我以手揉摩肢體時,根已腐爛的毛便從身上脫落,全由於[飲食]極少之故。火種,而且人們見了我,便這樣說——‘沙門喬達摩是黑的。’有些人這樣說——‘沙門喬達摩不是黑的,沙門喬達摩是黃褐的。’有些人這樣說——‘沙門喬達摩不是黑的,也不是黃褐的,沙門喬達摩是目求羅魚色之膚(maṅguracchavi)的。’火種,我原本那樣遍淨、潔白的膚色就這樣被毀壞了,全由於[飲食]極少之故。
三八一、“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凡是過去世的任何沙門或婆羅門所曾感受的由精勤所生的、劇烈的、粗猛的、辛辣的苦受,[其極]至此為最,再沒有超過這個的了。凡是未來世的任何沙門或婆羅門將要感受的由精勤所生的、劇烈的、粗猛的、辛辣的苦受,[其極]至此為最,再沒有超過這個的了。凡是現今的任何沙門或婆羅門所感受的由精勤所生的、劇烈的、粗猛的、辛辣的苦受,[其極]至此為最,再沒有超過這個的了。然而我以這辛辣的難行,並未證得超人之法、足以為聖的殊勝智見。會不會有別的道通向正覺呢?’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而我記得:在父親釋迦[族]的農事[之處],我曾坐在清涼的閻浮樹蔭下,已離諸欲,離諸不善法,有尋(vitakka)、有伺(vicāra),離生喜、樂,成就並住於初禪。會不會這個就是通向正覺的道呢?’火種,那時我生起了隨念之識(satānusāri viññāṇa)——‘正是這個才是通向正覺的道。’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我為什麼要畏懼那種樂呢——那種樂是在諸欲之外、在諸不善法之外的啊。’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我不畏懼那種樂——那種樂是在諸欲之外、在諸不善法之外的。’
三八二、“火種,那時我心裡這樣想——‘以這樣達到極度消瘦的身體,要證得那種樂是不容易的;我何不進食粗食——米飯與酸粥(odanakummāsa)呢?’火種,於是我進食了粗食——米飯與酸粥。火種,那時有五比丘隨侍著我——[心想]‘沙門喬達摩將證得什麼法,他會告知我們的。’火種,而自從我進食了粗食——米飯與酸粥,那五比丘便厭離而離去了——[說]‘沙門喬達摩是耽於豐足者、已從精勤退失、已轉向豐足。’
三八三、“火種,我進食了粗食、恢復了體力之後,便已離諸欲,離諸不善法,有尋、有伺,離生喜、樂,成就並住於初禪。火種,即便是這樣已生起的樂受,也不曾遍取我的心而住。尋、伺寂止,內潔淨,心專一性,無尋、無伺,定生喜、樂,成就並住於第二禪。火種,即便是這樣已生起的樂受,也不曾遍取我的心而住。離喜,住於舍(upekkhā),具念與正知,以身受樂,正如聖者們所說的:‘舍、具念、樂住。’成就並住於第三禪。火種,即便是這樣已生起的樂受,也不曾遍取我的心而住。舍斷樂與舍斷苦,先前的喜、憂已經滅沒,不苦不樂,舍念清淨(upekkhāsatipārisuddhi),成就並住於第四禪。火種,即便是這樣已生起的樂受,也不曾遍取我的心而住。
三八四、“當我的心如此得定、清淨、皎潔、無穢、離隨煩惱、柔軟、適於作業、住立、達到不動時,我引導心、使心轉向於宿住隨念智(pubbenivāsānussatiñāṇa)。我回憶起許多種宿住,即:一生……乃至……如此,我回憶起具有行相、具有細節的許多種宿住。火種,這便是我在夜的初分所證得的第一明;無明被摧破,明生起了;黑暗被摧破,光明生起了——正如對於不放逸、精勤、自我策勵而住者[所應有的]那樣。火種,即便是這樣已生起的樂受,也不曾遍取我的心而住。
三八五、“當我的心如此得定、清淨、皎潔、無穢、離隨煩惱、柔軟、適於作業、住立、達到不動時,我引導心、使心轉向於眾生死生智(sattānaṃ cutūpapātañāṇa)。我以清淨、超人的天眼(dibbacakkhu),看見眾生的死亡與投生:或低賤或高貴,或美麗或醜陋,或善趣或惡趣,了知眾生隨業而去……乃至……火種,這便是我在夜的中分所證得的第二明;無明被摧破,明生起了;黑暗被摧破,光明生起了——正如對於不放逸、精勤、自我策勵而住者[所應有的]那樣。火種,即便是這樣已生起的樂受,也不曾遍取我的心而住。
三八六、“當我的心如此得定、清淨、皎潔、無穢、離隨煩惱、柔軟、適於作業、住立、達到不動時,我引導心、使心轉向於漏盡智(āsavānaṃ khayañāṇa)。我如實了知‘此是苦’,如實了知‘此是苦之集’,如實了知‘此是苦之滅’,如實了知‘此是導至苦滅之道’;如實了知‘此是諸漏(āsava)’,如實了知‘此是漏之集’,如實了知‘此是漏之滅’,如實了知‘此是導至漏滅之道’。當我如此知、如此見時,心從欲漏解脫,心從有漏解脫,心從無明漏解脫;於解脫時,有‘已解脫’之智。我了知:‘生已盡,梵行已立,應作已作,再無後有。’火種,這便是我在夜的後分所證得的第三明;無明被摧破,明生起了;黑暗被摧破,光明生起了——正如對於不放逸、精勤、自我策勵而住者[所應有的]那樣。火種,即便是這樣已生起的樂受,也不曾遍取我的心而住。
三八七、“火種,而我記得曾為數百人的會眾說法。而他們每一個人都這樣想——‘沙門喬達摩正是就著我而說法的。’火種,然而這[事]不應這樣看:如來為他人說法,唯是為了使[他們]了知。火種,就在那一番說法終了之際,我便在先前那同一定相(samādhinimitta)之中,唯於內心安置心、令[心]安定、令[心]成為專一、令[心]等持——我便常時住於那[定]。”
“喬達摩尊師的這[話]是可信受的,正如阿羅漢、正等正覺者[所應有的]那樣。不過,喬達摩尊師可記得自己曾於日間睡眠嗎?”“火種,我記得:在夏季最後一月,食後從乞食歸來,把僧伽梨四疊而鋪設,向右脅而臥,以正念正知入睡。”“喬達摩尊師,有些沙門婆羅門說這就是迷亂住(sammohavihāra)。”“火種,並不是僅以那麼些便成為迷亂的或不迷亂的。不過,火種,怎樣是迷亂的、怎樣是不迷亂的,你且聽那個,好好作意,我要說了。”“是的,尊師。”尼乾陀子薩遮迦應諾了世尊。世尊這樣說——
三八八、“火種,凡是任何人,其雜染的、能導致再有的、有熱惱的、有苦異熟的、招致未來生老死的諸漏未被斷除,我便說他是‘迷亂的’。火種,因為諸漏未被斷除,所以成為迷亂的。火種,凡是任何人,其雜染的、能導致再有的、有熱惱的、有苦異熟的、招致未來生老死的諸漏已被斷除,我便說他是‘不迷亂的’。火種,因為諸漏已被斷除,所以成為不迷亂的。
“火種,如來那些雜染的、能導致再有的、有熱惱的、有苦異熟的、招致未來生老死的諸漏,已被斷除、根已斷絕、已作成如斷[頂]的多羅樹[樁](tālāvatthukatā)、已令成無有、未來是不生之法。火種,猶如一棵被斷了頂的多羅樹不堪能再生長,火種,正是如此——如來那些雜染的、能導致再有的、有熱惱的、有苦異熟的、招致未來生老死的諸漏,已被斷除、根已斷絕、已作成如斷[頂]的多羅樹[樁]、已令成無有、未來是不生之法。”
三八九、這樣說時,尼乾陀子薩遮迦對世尊這樣說——“稀有啊,喬達摩尊師!奇妙啊,喬達摩尊師!喬達摩尊師這樣一再被觸犯地說到、被引近的言路所加以對待,膚色卻依然遍淨,面色依然清朗,正如阿羅漢、正等正覺者[所應有的]那樣。喬達摩尊師,我記得曾以論對論地與富蘭那·迦葉(Pūraṇa Kassapa)較量。他被我以論對論地較量之後,便以別事答別事,把話頭推到外邊去,顯露出忿、瞋與不悅。然而喬達摩尊師這樣一再被觸犯地說到、被引近的言路所加以對待,膚色卻依然遍淨,面色依然清朗,正如阿羅漢、正等正覺者[所應有的]那樣。喬達摩尊師,我記得曾以論對論地與末伽梨·拘舍梨(Makkhali Gosāla)……乃至……阿耆多·翅舍欽婆羅(Ajita Kesakambala)……婆浮陀·迦旃延(Pakudha Kaccāyana)……刪闍耶·毘羅胝子(Sañjaya Belaṭṭhaputta)……尼乾陀·若提子(Nigaṇṭha Nāṭaputta)較量。他也被我以論對論地較量之後,便以別事答別事,把話頭推到外邊去,顯露出忿、瞋與不悅。然而喬達摩尊師這樣一再被觸犯地說到、被引近的言路所加以對待,膚色卻依然遍淨,面色依然清朗,正如阿羅漢、正等正覺者[所應有的]那樣。那麼,喬達摩尊師,我們如今要去了。我們事務繁多,該辦的事也多。”“火種,你如今認為是時候,[便請自便]。”
於是尼乾陀子薩遮迦歡喜、隨喜世尊所說,便從座而起離去了。
《大薩遮迦經》終,[《大雙品》中之]第六[經]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