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小苦蕴经
一七五、如是我闻——一时,世尊住在释迦[国](Sakka)中,迦毘罗卫(Kapilavatthu)的尼拘陀园(Nigrodhārāma)。那时,释迦族的摩诃男(Mahānāma)来到世尊之处;到了之后礼敬世尊,坐在一旁。坐在一旁的释迦族的摩诃男对世尊这样说——“尊者,我长久以来这样了知世尊所开示的法——‘贪是心的随烦恼(upakkilesa),瞋是心的随烦恼,痴是心的随烦恼。’尊者,我[确实]这样了知世尊所开示的法——‘贪是心的随烦恼,瞋是心的随烦恼,痴是心的随烦恼。’然而我有时贪法也遍尽[我的]心而住立,瞋法也遍尽[我的]心而住立,痴法也遍尽[我的]心而住立。尊者,于是我这样[想]——‘到底我内[心]还有什么法未断,以致我有时贪法也遍尽[我的]心而住立,瞋法也遍尽[我的]心而住立,痴法也遍尽[我的]心而住立呢?’”
一七六、“摩诃男,正是你内[心]那个未断之法,使你有时贪法也遍尽[你的]心而住立,瞋法也遍尽[你的]心而住立,痴法也遍尽[你的]心而住立。摩诃男,因为若你内[心]那个法已断,你便不会住于在家,不会受用诸欲。摩诃男,正因为你内[心]那个法未断,所以你住于在家,受用诸欲。
一七七、“摩诃男,纵使圣弟子已如实以正慧善见‘诸欲味少而苦多、恼多,此中过患更甚’,但他若未证得离诸欲、离诸不善法[而有]的喜与乐,或比那更寂静的其他[法],那么他于诸欲便还不成为不回转者(anāvaṭṭī)。摩诃男,而当圣弟子已这样如实以正慧善见‘诸欲味少而苦多、恼多,此中过患更甚’,并且证得了离诸欲、离诸不善法[而有]的喜与乐,或比那更寂静的其他[法],那么他于诸欲便成为不回转者。
“摩诃男,我自己也是这样:在正觉之前,还是未成正觉的菩萨时,[我]已这样如实以正慧善见‘诸欲味少而苦多、恼多,此中过患更甚’,但我未证得离诸欲、离诸不善法[而有]的喜与乐,或比那更寂静的其他[法],那时我便还不自认于诸欲已成不回转者。摩诃男,而当我已这样如实以正慧善见‘诸欲味少而苦多、恼多,此中过患更甚’,并且证得了离诸欲、离诸不善法[而有]的喜与乐,或比那更寂静的其他[法],我这才自认于诸欲已成不回转者。
一七八、“摩诃男,什么是诸欲的味著呢?摩诃男,有这五欲功德(kāmaguṇa)。哪五种呢?眼所识的诸色,是可喜的(iṭṭha)、可乐的(kanta)、可意的(manāpa)、可爱的(piyarūpa)、与欲相应的(kāmūpasaṃhita)、能引生贪染的(rajanīya);耳所识的诸声……乃至……鼻所识的诸香……舌所识的诸味……身所识的诸触,是可喜的、可乐的、可意的、可爱的、与欲相应的、能引生贪染的——摩诃男,这就是五欲功德。摩诃男,缘这五欲功德而生起的乐与喜悦,这就是诸欲的味著。
“摩诃男,什么是诸欲的过患呢?摩诃男,在此,良家子(kulaputta)以某种技艺之处(sippaṭṭhāna)谋生——或以手印(muddā),或以计算(gaṇanā),或以估算(saṅkhāna),或以农耕,或以经商,或以牧牛,或以射术(issattha),或以王家职事(rājaporisa),或以某种其他技艺——[他]置身寒冷之前,置身炎热之前,为虻、蚊、风、日与爬虫之触所伤,为饥渴所逼而濒于死。摩诃男,这也是诸欲现前可见的(sandiṭṭhika)过患,[是]以欲为因、以欲为因缘、以欲为缘由,正以诸欲为因的苦蕴。
“摩诃男,如果那位良家子这样努力、奋斗、精进,而那些财物不得成就,他便忧愁、疲惫、悲泣,捶胸哭泣,陷于迷乱——‘我的努力真是白费了,我的精进真是无果了。’摩诃男,这也是诸欲现前可见的过患,[是]以欲为因、以欲为因缘、以欲为缘由,正以诸欲为因的苦蕴。
“摩诃男,如果那位良家子这样努力、奋斗、精进,而那些财物得以成就,他便以守护那些财物为缘由而感受苦与忧——‘怎样才能使我的财物既不被诸王夺去,也不被盗贼夺去,不被火烧,不被水冲,不被不亲爱的诸嗣(dāyāda)夺去呢?’他这样守护、看守,那些财物却仍被诸王夺去,或被盗贼夺去,或被火烧,或被水冲,或被不亲爱的诸嗣夺去。他便忧愁、疲惫、悲泣,捶胸哭泣,陷于迷乱——‘我曾有的,如今连那也没有了。’摩诃男,这也是诸欲现前可见的过患,[是]以欲为因、以欲为因缘、以欲为缘由,正以诸欲为因的苦蕴。
“摩诃男,再者,以欲为因、以欲为因缘、以欲为缘由,正以诸欲为因,诸王也与诸王争斗,诸刹帝利也与诸刹帝利争斗,诸婆罗门也与诸婆罗门争斗,诸居士也与诸居士争斗,母亲也与儿子争斗,儿子也与母亲争斗,父亲也与儿子争斗,儿子也与父亲争斗,兄弟也与兄弟争斗,兄弟也与姊妹争斗,姊妹也与兄弟争斗,朋友也与朋友争斗。他们在那里陷于争吵、冲突与争论,互相也以手攻击,也以土块攻击,也以棍杖攻击,也以刀剑攻击。他们在那里也遭遇死亡,也[遭受]死亡般的苦。摩诃男,这也是诸欲现前可见的过患,[是]以欲为因、以欲为因缘、以欲为缘由,正以诸欲为因的苦蕴。
“摩诃男,再者,以欲为因、以欲为因缘、以欲为缘由,正以诸欲为因,[人们]取刀与盾,佩上弓与箭袋,冲入双方列阵的战场,在箭矢纷飞之时,在长矛纷飞之时,在刀剑闪耀之时。他们在那里也被箭射穿,也被长矛刺穿,[头颅]也被刀剑砍断。他们在那里也遭遇死亡,也[遭受]死亡般的苦。摩诃男,这也是诸欲现前可见的过患,[是]以欲为因、以欲为因缘、以欲为缘由,正以诸欲为因的苦蕴。
“摩诃男,再者,以欲为因、以欲为因缘、以欲为缘由,正以诸欲为因,[人们]取刀与盾,佩上弓与箭袋,冲向涂着湿泥的墙基凸堡(addāvalepanā upakāriyo),在箭矢纷飞之时,在长矛纷飞之时,在刀剑闪耀之时。他们在那里也被箭射穿,也被长矛刺穿,也被滚烫的牛粪浇淋,也被百齿之器(abhivagga)压碎,[头颅]也被刀剑砍断。他们在那里也遭遇死亡,也[遭受]死亡般的苦。摩诃男,这也是诸欲现前可见的过患,[是]以欲为因、以欲为因缘、以欲为缘由,正以诸欲为因的苦蕴。
“摩诃男,再者,以欲为因、以欲为因缘、以欲为缘由,正以诸欲为因,[人们]也挖穿墙壁,也劫掠财物,也行单家劫掠,也埋伏于路上[拦劫],也侵犯他人之妻。诸王抓住他,便施以种种刑罚(kammakāraṇā)——也用鞭子打,也用藤条打,也用半截棍杖打;也砍断[他的]手,也砍断脚,也砍断手与脚,也割去耳,也割去鼻,也割去耳与鼻;也施以酸粥锅刑(bilaṅgathālika),也施以贝秃刑(saṅkhamuṇḍika),也施以罗睺口刑(rāhumukha),也施以火鬘刑(jotimālika),也施以手炬刑(hatthapajjotika),也施以草绳刑(erakavattika),也施以树皮衣刑(cīrakavāsika),也施以羚羊刑(eṇeyyaka),也施以钩肉刑(baḷisamaṃsika),也施以迦利沙槃刑(kahāpaṇika),也施以碱削刑(khārāpatacchika),也施以门闩旋转刑(palighaparivattika),也施以稻草座刑(palālapīṭhaka);也用滚烫的油浇[他],也令狗噬[他],也把[他]活着钉在桩上,也用刀砍断[他的]头。他们在那里也遭遇死亡,也[遭受]死亡般的苦。摩诃男,这也是诸欲现前可见的过患,[是]以欲为因、以欲为因缘、以欲为缘由,正以诸欲为因的苦蕴。
“摩诃男,再者,以欲为因、以欲为因缘、以欲为缘由,正以诸欲为因,[人们]以身行恶行,以语行恶行,以意行恶行。他们以身行恶行、以语行恶行、以意行恶行之后,身坏命终,往生苦界、恶趣、堕处、地狱。摩诃男,这也是诸欲关涉来世的(samparāyika)过患,[是]以欲为因、以欲为因缘、以欲为缘由,正以诸欲为因的苦蕴。
一七九、“摩诃男,有一次我住在王舍城的灵鹫山(Gijjhakūṭa)。而那时,有众多尼乾陀(nigaṇṭha)在仙人山(Isigili)侧的黑石(Kāḷasilā)常立不坐,感受着由[自]加行[而生]的苦、猛、粗、辛的诸受。摩诃男,那时我于傍晚从静坐(paṭisallāna)中起身,前往仙人山侧的黑石、前往那些尼乾陀之处;到了之后对那些尼乾陀这样说——‘贤友们,诸尼乾陀,你们为什么常立不坐,感受由[自]加行[而生]的苦、猛、粗、辛的诸受呢?’摩诃男,这样说时,那些尼乾陀对我这样说——‘贤友,尼乾陀·若提子(Nigaṇṭha Nāṭaputta)是一切知者、一切见者,自称有无余的知见——“我于行时、住时、睡时、醒时,知见都恒常不断地现前。”他这样说——“诸尼乾陀,你们确有从前所作的恶业,要以这辛苦的难行之行把它消尽;而此中如今[你们]以身防护、以语防护、以意防护,那就是未来不作恶业。如是,由苦行使诸旧业终尽,由不作诸新业,未来便无流漏;未来无流漏则业尽,业尽则苦尽,苦尽则受尽,受尽则一切苦将被消尽。”而这[话]正是我们所乐、所忍可的,我们因此心满意足。’
一八〇、“摩诃男,这样说时,我对那些尼乾陀这样说——‘贤友们,诸尼乾陀,那么你们知道“我们从前确实存在过,并非不存在”吗?’‘贤友,这倒不[知道]。’‘贤友们,诸尼乾陀,那么你们知道“我们从前确实作过恶业,并非未作过”吗?’‘贤友,这倒不[知道]。’‘贤友们,诸尼乾陀,那么你们知道“我们作过这样那样的恶业”吗?’‘贤友,这倒不[知道]。’‘贤友们,诸尼乾陀,那么你们知道“已消尽了这么多苦,还应消尽这么多苦,或消尽了这么多苦时一切苦将被消尽”吗?’‘贤友,这倒不[知道]。’‘贤友们,诸尼乾陀,那么你们知道“就在现法中断除诸不善法、成就诸善法”吗?’‘贤友,这倒不[知道]。’
“‘贤友们,诸尼乾陀,这样看来,你们既不知道“我们从前确实存在过,并非不存在”,也不知道“我们从前确实作过恶业,并非未作过”,也不知道“我们作过这样那样的恶业”,也不知道“已消尽了这么多苦,还应消尽这么多苦,或消尽了这么多苦时一切苦将被消尽”;[你们]不知道“就在现法中断除诸不善法、成就诸善法”。贤友们,诸尼乾陀,既然如此,那么世间凡凶暴的、手染血的、作残酷业的[人],生为人时,[便是]在诸尼乾陀中出家的了吗?’‘乔达摩贤友,乐不可由乐而证得,乐要由苦才可证得;乔达摩贤友,若乐可由乐而证得,那么摩揭陀王洗尼耶·频婆娑罗便该证得乐了,摩揭陀王洗尼耶·频婆娑罗比乔达摩尊者更是乐住者。’
“‘诸位尼乾陀尊者确实是仓促地、未加省思便说出了这话——“乔达摩贤友,乐不可由乐而证得,乐要由苦才可证得;乔达摩贤友,若乐可由乐而证得,那么摩揭陀王洗尼耶·频婆娑罗便该证得乐了,摩揭陀王洗尼耶·频婆娑罗比乔达摩尊者更是乐住者。”其实在这里应当反问我——诸位尊者,摩揭陀王洗尼耶·频婆娑罗与乔达摩尊者,究竟哪一位更是乐住者呢?’‘乔达摩贤友,我们确实是仓促地、未加省思便说出了这话——“乔达摩贤友,乐不可由乐而证得,乐要由苦才可证得;乔达摩贤友,若乐可由乐而证得,那么摩揭陀王洗尼耶·频婆娑罗便该证得乐了,摩揭陀王洗尼耶·频婆娑罗比乔达摩尊者更是乐住者。”不过这[话]且置一边,现在我们就来问乔达摩尊者——诸位尊者,摩揭陀王洗尼耶·频婆娑罗与乔达摩尊者,究竟哪一位更是乐住者呢?’
“‘那么贤友们,诸尼乾陀,我就在这[事]上反问你们,你们觉得怎样合适就那样解答。贤友们,诸尼乾陀,你们认为怎样:摩揭陀王洗尼耶·频婆娑罗能够身不动、口不言,七昼夜感受一向乐(ekantasukha)而住吗?’‘贤友,这倒不[能]。’
“‘贤友们,诸尼乾陀,你们认为怎样:摩揭陀王洗尼耶·频婆娑罗能够身不动、口不言,六昼夜……乃至……五昼夜……四昼夜……三昼夜……二昼夜……一昼夜感受一向乐而住吗?’‘贤友,这倒不[能]。’
“‘贤友们,诸尼乾陀,我却能够身不动、口不言,一昼夜感受一向乐而住。贤友们,诸尼乾陀,我能够身不动、口不言,二昼夜……三昼夜……四昼夜……五昼夜……六昼夜……七昼夜感受一向乐而住。贤友们,诸尼乾陀,你们认为怎样:既然如此,摩揭陀王洗尼耶·频婆娑罗与我,谁更是乐住者呢?’‘既然如此,乔达摩尊者比摩揭陀王洗尼耶·频婆娑罗更是乐住者。’”
世尊说了这[经]。释迦族的摩诃男满意、欢喜世尊之所说。
《小苦蕴经》终,[《狮子吼品》中之]第四[经]。